坝外的手艺人
彭祖贻
最近几年媒体上突然倡导起工匠精神,常常唤起我已经感到很遥远的记忆。
工匠,在武穴的方言中叫做手艺人,又叫成做手艺的,我觉得手艺人的叫法比工匠更准确,不管是哪个行业,制作水准达到一定的高度就是艺术了,而且是用手工制造出来的艺术,早年武穴做手艺的人很多,品类也多,最有名的是三把刀,即:剃头刀,裁缝的剪刀和篾刀。武穴的竹器曾经达到的艺术水准是世界级,从大轮码头上岸径直走到下坝闸口附近,就是武穴的竹器社。竹器社有一个著名老篾匠叫章水泉,记不清是我几岁的时候,有一天下水大轮到来前,船码头就聚集了数以千记的人列队敲锣打鼓放鞭炮的欢迎什么,我和一帮小伙伴闻声赶出看热闹,看到一些领导模样的人围着一个瘦老头上岸,这老头就是章水泉,当时的家就住在搬运站旁边的一个剃头铺附近,从趸船上岸走个百十来步就到了,这个老人早年做的竹器上过巴拿马国际博览会得过金奖,据说是周恩来总理在国外访问时外国领导人拿章水泉的竹器接待他并告知这些东西是中国人做的,周总理回国花了很大的工夫才在武穴找到了章水泉,把老师傅接到北京去住了些日子。老师傅在京住不惯才把他送回来,后来县里专门为章水泉做了个小楼,在当时的大礼堂斜对面,县法院的隔壁,老人去世后一段时间这个小楼成了县体委。章水泉成了武穴手艺人中的一个神话,传说他家的蚊帐都是篾丝编的,家里的茶壶、茶杯、尿壶都篾编的,绝对不漏水,还传说老人很保守,连劈篾都是半夜的时候,不让人看到。我每天上学都要从竹器社门口过,有时会站下来看一会儿篾匠们干活,一根竹子,从中一破再破上几刀就成了篾片,篾片又分层次剖开,篾青、篾黄可以剖到薄如纸,细如丝,不知今天的武穴篾匠们是个什么水准。
从武穴镇码头上岸是棕绳社,其主打产品除了各种型号的棕绳麻绳之外,还有绷子床,四边是木框,中间是粗细不等的棕绳,我家的绷子床用了四十年,还弹性十足。手工生产粗绳子的制作手艺十分好看,一般得三个人以上,两架手摇的绞车按照绳子长短的需求拉开一定的距离,绞车横档的铁勾提前系上单股的棕或麻,每架绞车一到两个人摇动,中间的绳股装上一到三五个木制螺旋,一根绳子三股以上,由一到两个人把控,用劲拉着木制螺旋的横档,身子使劲往后靠,两边的绞车反向摇动,三股绳子成麻花头从木螺旋中旋转出来,旋转形成的绞力推动木螺旋前进,后面的绳子就均匀的形成了,这是个力气活儿,棕绳社的工匠们喜欢在坝上操作,因为江堤上没什么人干扰,我们上学放学时都会看,兴趣来了还上前帮助摇一会儿绞车,据说,当年武穴的绳子在长江流域很有名,粗的比我胳膊还粗,细的则叫麻线。
棕绳社有一个附属车间叫琳琅铺,可以生产出来各种手工艺品,比如说床架、桌椅的圆型、鼓型的柱子,品种非常多而且十分精美,他们的工具与寻常木匠也不一样,比如说用皮带带动的刨子、钻子、车刀等,有手动的也有脚踩的,一根寻常的木头在他们手下很快就变成形状各异的工艺品,还有我们小孩玩的得螺儿,琳琅铺的工匠中有我好友张友德的父亲、爷爷,我也跟着沾了不少光,我玩的得螺小的如小手指的指节,中等的拳头大小,大的像钵子,得用牛筋抽,大得螺的底一般都钉上铆钉,这样转起来不容易磨损。
作为轮船码头的武穴,一天最热闹的时候是夜晚。也是各色手艺人推销自己产品的时候。
上世纪五十年代,武穴是典型的小地方、大码头,当时的湖北,真正固定停靠大轮船的码头只有四个,分别是武穴港、汉口港、沙市港和宜昌港,从上海方向开进湖北的大轮,过了江西九江港之后,进入湖北的第一站就是武穴港,那时候武穴是广济县的县治所在地,但在武穴之外的沿江城镇,你说你是广济人大多不知你是何方神圣,就连船码头卖船票的,你说你要买去广济的票,售票员都可能一脸的懵逼,候船室的告示牌上写的地名都是武穴。这大概是后来武穴建市时将广济县改名武穴市的主要原因,至今,很多武穴人对此仍然耿耿于怀,因为武穴这个地名听起来不如广济有文化内涵,但熟悉那段历史的人应该是理解的。
那时候停靠武穴的大轮都是晚上到,从武汉方向来的下水船是天傍黑的时候,从上海方向来的上水船则是夜晚9、10点,当时在长江上航行的大轮大致有十艘,我现在还能想起的名字有江汉、江夏、江亚、民主,到文革时分别改名为东方红一至十号,每到大轮靠岸的时候,便是武穴港口一带最为热闹的时候,相比起来白天反而冷清。我有最初记忆的时候,武穴是没有电力供应的,城镇家庭照明大多是煤油灯,分带玻璃灯罩和不带玻璃灯罩的两种,乡村农民家庭照明很多还是烧菜油的灯盏,所以一到晚上,当码头一带各色灯光亮起的时候就更显特色了,各类摊贩上亮起的灯,有灯笼,马灯,罩子灯,还有石英灯,最亮的是汽灯(我们当时憧憬的共产主义的硬件设施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灯光下,以食品为导的手艺人各自摆上自己的特色产品,如清汤(馄饨)、珠粑儿,甜粑儿,充儿糕,台儿糕,糯米糖,麻条麻片,云片糕,最有特色的是一头冷一头热的挑子,卖清汤、珠粑儿的,剃头都用这种挑子,挑子的一端是烧火的,上面放个盛水罗罐以确保有热水使用,做吃食的另一端则是一个小型的操作台子,台子下面有多级抽屉是装食材用的,卖清汤装的是面皮和肉馅、佐料,都是现包现下,珠粑都是提前在家结好的汤元(将汤元心子洒湿置于干糯米粉子上一层层摇结起来的,武穴人叫珠粑儿),剃头的挑子另一端则是椅子和一个木架子,上置脸盆、毛巾、肥皂,并挂有荡刀布,等船的客人到点前剃个头,掏个耳朵,舒舒服服,每次船到,大约停泊半小时间,除了上下船的客人之外,路过的客人很多会上岸来买些武穴的吃食和土特产。很多外地来的手艺人,也在码头找到他们做生意的热土,如下江来的做棉花糠的、做糖人的等等,由此可见,码头不仅繁荣了武穴的航运业,也带活了武穴整体的经济。
作者:彭祖贻
来源:武穴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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